声入心通 目击道存 ——访著名学者刘大钧教授

作者: | 编辑:统战部 | 2016-03-28

刘大钧(1943-),著名易学家,山东大学终身教授、博士生导师,山东大学中国哲学学科第一学术带头人,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山东大学易学与中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心主任,中国周易学会会长,《周易研究》学刊创办人、主编,中央文史馆馆员,第十、十一、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长期致力于中国传统易学研究,以弘扬大易文化为己任,为传统易学的恢复和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先后在《中国社会科学》等刊物上发表论文40多篇,出版学术著作10余部,在海内外学界产生了重大的学术影响。二十多年来,筹备召开了十余届国际易学与海峡两岸易学及儒学学术研讨会,有力地推动了国际易学与两岸易学及儒学的交流与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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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诗思中研读着易学,又在经学的涵养中彰显自己的诗思:那是一种何等样的“旷情形符真趣,混迹卓越人间”的经历。

洪剑(以下简称“洪”):多年来您给外界传达的最直接的身份标签是“周易大家”、“易学大师”,但据我了解,除了易学研究,您在诗文和书法方面也有着很深的造诣,这些对您从事的学术研究有什么影响?

刘大钧(以下简称“刘”):这其实是一个学者应该具备的基本素养,老一辈的学者几乎都有诗文、书法的素养,像胡适、章太炎、鲁迅、马一浮等。我年轻时候就很喜欢诗歌,尤其喜欢新诗。至于律诗,小的时候,外祖父虽给了我很多这方面的熏陶,但因受律诗平仄韵律所限,我一般不写律诗。外祖父去世后,我曾写一首七言绝句以悼之:

书香弥漫散重帷,

断魂此味最相宜。

一枝笔是先生受,

和泪写成别恨诗。

来山大后,和北京大学的张岱年先生过从甚密,感情甚深,故 1999 年在张岱年先生九十岁生日时,我曾写“咏菊”一首以赞之:

霜华冷落竹篱深,把酒风前有客吟。

凡艳从来秋后少,名花总在淡中寻。

平生不作争春态,晚节犹倾向阳心。

为感渊明多见爱,常留清品到如今。

以后在“首届海峡两岸《周易》学术研讨会”开幕式等些重要场合,也写过一些律诗,但数量不多。

青年时代的我,对诗歌的阅读和创作兴趣主要还是新诗,像闻捷、贺敬之等中国当代著名诗人的诗我都很喜欢。对我影响最大的外国诗人是泰戈尔,这位具有巨大世界影响的印度诗人、文学家、哲学家的作品中,文、史、哲、艺、政、经诸范畴几乎无所不包,无所不精,阅读他的诗歌,总觉得有种直达内心的心灵感悟。故四十年前我题泰戈尔之诗集《游丝集》曰:“ 无论何处我撩动游丝,总有灵感的彩蝶突飞出来。”题他的另一本诗集《园丁集》曰:“只要你打开园丁的栅门,总会得到一颗记忆的金果。”恩格斯曾说:“如果你想得到艺术的享受,你本身就必须是个有艺术修养的人。” 我很庆幸自己在年轻的时候能有书读,能有兴趣与书为伴为友。当年的我还喜欢那些关于自我奋斗和个人成功方面的书籍,诸如《拿破仑传》《马丁·伊登》《约翰克里斯朵夫》等外国文学作品,对青年时代的我影响非常大。

二十多岁的时候,“文革”还没开始,我刚刚高中毕业,在那个相对特殊的年代,我不愿意将大好的时光白白流失掉,而是想通过个人努力奋斗而成就一点什么。尽管这样的想法在当时多少有点另类,但现在回过头看,确实又显得弥足珍贵。大量阅读、尝试诗歌创作,几乎都是在那个年代进行的,但这些并没有影响我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研读学习。受外祖父的影响和熏陶,我有着较深的中国传统文化根基。所以,在我人生最好的阅读时光,当反刍曾经诵读过的经书时,对传统易学有了更浓厚的兴趣。研《易》的过程充满辛酸,饱受寂寞之苦。当时,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易学作为爱好,利用工作之外的业余时间研究它,权当休息自己的大脑,就像马克思研究《资本论》演算数学题一样,可易学跟自己喜欢的诗歌创作相比,根本就是两个概念。我清楚地记得,白天业余时间迷恋易学研究的我,晚上又往往沉浸在诗歌创作氛围中。曾经有段时间,半夜里梦醒后,常常陶醉在诗歌所描绘的意境中,“你像一个穿着花裙子的雾 / 飘来了 / 又飘去 ……”“我轻吻着雷的额头/跨过乌云的脊背/从深潭的绿色泡沫上/欢呼第一阵春雨的来临 ……”类似这样的诗句时常从梦境飞出,那种感觉很美妙,但是每当天亮后,有很多诗句却又像露水一样被忘却蒸发掉了,又很苦恼,可是苦中有乐,至少证明着我在诗思中研读着易学,又在经学的涵养中彰显自己的诗思:那是一种何等样的 “旷情形符真趣,混迹卓越人间 ”的经历。

中国传统文化是一圆融互通的系统,各种文化形式的相互影响和交融,形于中成于外,书法艺术是传统文化精神的集中表达。

洪:中国汉字书法文化源远流长,比如甲骨文和卦辞就是最古老的的文化符号之一,从传统文化相互影响的角度考虑,书法美学似乎更容易受到周易文化的影响?可否就此谈谈您的书法观?

:《周易》是中国文化史上最古老也是地位最显要的一部典籍。因为它年代久远,自然对中华传统文化的形成起到了源头活水的作用;因为它地位重要,因而中国传统文化的诸多方面都受到它的影响而与之交融会通。各种学术思想程度不同地受到了《周易》的启迪、促发,形成了一股大易文化之流。这股文化之流“致广大而尽精微”,几乎渗透到古代哲学、史学、文学等各个方面,甚至“旁及天文、地理、乐律、兵法、韵学、算术,以逮方外之炉火,皆可授《易》以为说”。

顺着你刚才的话题,中国传统文化是一圆融互通的系统,各种文化形式的相互影响和交融,形于中成于外,书法艺术是传统文化精神的集中表达。中国的传统文人的画、书法,都注重“气韵”,而这种“气韵”往往表达出一个人的精神世界与人文修养,故古人讲“书画之道,气韵为先”,其道理正在于此。古人有对联云:“胸无得失心常泰,腹有诗书气自华。”所以读经书的人对“礼乐哲学”的“礼”和“乐”自有其不同寻常的理解。若论中国的书法,我以为识得笔法是“礼气韵便是“乐”;识得笔法是“依仁”,气韵便是“游艺”。凡腹有诗书修养者,他笔下的书法作品所表现的气韵和内涵自然生动丰润。从这个意义理解,“书如其人,书为心声”的传统说法就不难参悟了。也就是说,书法家的内心生活有多么广阔,作品的内容就有多么开阔;书法家的人文内涵有多么丰富,作品的气势就有多么强大。

“穷读书,富写字”一向是中国人的传统说法,对我而言是很贴切的,我是穷人家出身,书法之路备尝艰辛之苦,但受《易》之“敬以直内,义以方外”的影响,我在间架结构、字里行间,早就养就了一种淡定从容不喜张扬的书法品格。这么多年,我常常告诫我身边的同事和学生“君子儒学道,小人儒矜名”,不要人为地去宣传自己,目击道存,声入心通,穷神知化,皆由通于礼乐,故笃定沉思做好学术学业上的事情就足够了。

今天你到我们这里来采访,或许注意到了,我们这座楼的大门两旁挂了很多牌子,但你肯定找不到我们的。真正有含金量的牌子是我办公室书橱上面放着的这块牌子——“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山东大学易学与中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心”。这是国家教育部派专人郑重地到山大举行了一个挂牌仪式后颁发的,我只是让人放到书橱上了。有这个“实”就行了,“名”不重要。我给山东师范大学长清新校区题写的书法作品“天颐生气”正是说的这个道理。

我一直认为,原本高雅的书法艺术一旦沾染上商业气味,就只能沦为“装雅”境地,绝非大雅之道。此外,我认为目前缺少更多的创作型书法家,因其胸无经术,故腹无逸气,很多人习惯依赖古人诗词歌赋中的句章写字,我更愿意“异世可同调,得性非外求”地书写,这是因为古人说“天地无心而成化,圣人有心而顺有”!

当今研究《周易》,对于重新审视我们的传统文化,剖析传统与现实的关系,以更好地建设我们的民族新文化,塑造新时代的民族精神,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周易》这部古老典籍蕴含的 “天”、“地”、“人”互应的三才思想,昭示着一个道理:要重视人与自然一体的和谐关系,否则永远无法恢复大自然的生态平衡。在我国倡导和谐民生的今天,能否谈谈《周易》文化对当代的现实指导意义?

:《周易》的 “生生之谓易”与“一阴一阳之谓道”以及以此为基础展开的象数模式,作为一种在否泰、剥复中不断追求开放平衡与发展的高层次的动态智慧,成为我中华文化的思想宝库,展示了传统文化迁衍变化的过程,它那深沉的忧患意识以及由此而激发出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刚健精神,对我民族精神的形成,产生过深远影响;它那“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的高深意境,给后来的儒学、道学、佛学等,都留下了深深的印记。现代的文化学、人类学告诉我们:世界上每一种文化都体现了民族的本体精神。洞察这一本体精神,乃是关系到该民族继往开来、吐故纳新的根本性前提。大易文化,是我中华民族特有的社会、历史文化背景下的产物。如上所述,它体现了我们民族的本体精神,因此,当今研究《周易》,对于重新审视我们的传统文化,剖析传统与现实的关系,以更好地建设我们的民族新文化,塑造新时代的民族精神,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中国传统文化中所蕴藏的极丰富的大同精神,将中国人对自然理解能力和道德自我完善要求都推向一个较高的水平。同时,中国古代文明超越了人类社会由物质文明到精神文明自然推进的发展规律,直接表现为对人的内在精神世界的启迪和开发,由内向外的通过文化的手段实现社会问题的根本治理。这种以善化人性为前提的人本观念和文化立意,通过其独特的人文摄服力,表现了化干戈为玉帛,化腐朽为神奇,以一派自然和平的气象令人性回归真、善、美的佳境,实现了天理人道的和谐交融。

当今最大的问题是“知行不一”,包括目前教育领域,往往有人把研究的学问当成谋生谋利的手段。

:作为当代周易学者和知名教授,您的教育理念是什么 ?

:《易经》这门学问,《礼记·经解》用“洁静精微,《易》之教也”这句话来概括,更多地是传达精神层面的价值。用“微言大义”、“知微知彰”的方式传达“积善”、“立诚”、“修德”等内容。结合到中国传统文化核心层面理解,就要求“知行合一”。当今最大的问题是“知行不一”,包括目前教育领域,往往有人把研究学问当成谋生谋利的手段。在某些人看来,他教书,就是为了拿那份工资,写了多少篇文章,是为了评职称,不是把从事学术研究视作自己精神生命的扩展,不是带着某种使命感来弘扬大道,故而不能做到读书穷理,切己体究。

荀子有句话,“贵名不可以比周争也,不可以夸诞有也,不可以势重胁也,必将诚此然后就也”。追逐名誉的人,因为得不到名誉而耿耿于怀,而当他们一旦获得名誉,又会到处去张扬,并以此为资本,谋取个人的私利。很可笑!也很可怕!

所以,回归易学“洁静精微”的境界,在当今非常重要。国学大师马一浮先生释此境界曰:“洁静是止,精微是观,洁者不染污义,静者不躁动义,精者不夹杂义,微者深密义,不求人知而己独知之!”我们看,“不求人知而己独知之”这是何等的境界,非德臻神化,心归修行者,人们何以做到,又何以能做到!

(载《山东画报》2009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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